FIHRM-AP專文-讓聲音變得可見:非聽覺劇場的誕生與共創之路
作者:黃子翎
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藝術總監,陽明交通大學應用藝術所藝術跨域組博士生。從事劇場與擊鼓工作二十餘年。認為劇場不單只是演出呈現,更需包含參與、發展過程的展現,以展、以演、以論呈現藝術總體,表達對當代深切的關懷與藝術平權的支持。
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
取自數學符號莫比烏斯環,展現歸零/翻轉/永續的意義。擅長跨界與融合,以「創作公社」為核心實踐,致力推動劇場創作的普及與共創,人人都能成為創作者。近年兩大營運主軸:一、「藝術共創」,透過田野踏查與在地居民合作,將自身文化與關注議題翻轉為劇場行動,在自己的土地說自己的故事;二、「共融劇場」,從聽障者對聲音的獨特感知為靈感,邀請聾聽青年共同合作,探索跨感官的共融劇場美學。2025年獲選為TAIWAN TOP演藝團隊。
從鼓聲開始:非聽覺劇場的誕生
在 2021 年疫情期間,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以下簡稱莫比斯)啟動了聽障共融劇場計畫《大象飛過我的耳朵》,邀請聽障與聾人朋友走進排練場。我原本是一位鼓手,長年往返各國藝術節演出。疫情使我突然意識到:鼓聲這麼有力量,卻對某些人而言,它可能從未存在過。那一刻心裡冒出一個問題:「還有誰沒聽過鼓聲?」於是我回想起 2009 年參加聽障奧運開幕的經驗,當時隨優人神鼓演出,用鼓聲與北聰的學生們共同擊鼓。那次經驗在我心中埋下了種子,也成為這個共融劇場計畫的起點。
我們以「擊鼓彩繪」作為創作的出發點,邀請十位聽障與聾人朋友走進排練場,透過戲劇遊戲與自我介紹,重新建立彼此的節奏。最後,我們把鼓棒沾上顏料,在鼓面上鋪上畫布,當鼓棒擊打鼓面時,顏料隨著震動與節奏噴濺,化為潑灑、點狀、裂痕等形態。那一刻我們驚喜地發現——聲音不只可以被「聽見」,它還能被「看見」。那一刻我也明白,如果我們願意跳脫同溫層,創作的慣性就會被打破。隨著相遇的人去開啟新的冒險,找到彼此能表達的語彙,劇場就能真正成為容納不同身體文化與感官方式的所在。
當手語成為舞台的語言
計畫進行到第二年,我們進一步把「手語」放進劇場的核心位置。透過朋友的介紹,我們才知道在歐美有一種名為「Performing Arts Interpretation」(簡稱 PAI)的實踐方式,讓手語走進劇場,使聾人觀眾能以無障礙、沉浸式的方式觀賞作品。PAI 不僅是「翻譯」,而是將手語轉化為劇場語彙,展現其語言本身的文化與美學。
2022 年,我們邀請美國的 PAI 專家 Kevin Dyles 來到台灣,同時也廣邀國內多位擁有乙、丙級證照的手譯員走進排練場,接受戲劇訓練,一起認識戲劇文本與劇場分工,探索如何讓手語與不同劇種融合,並思考如何讓手語更直覺地貼合表演。在這樣的分工中,我們也安排聾人擔任「手語構作」,透過劇本轉譯,讓手語的表達隨劇種調整,更貼近戲劇語境。這樣的規劃,不只是幫助聾人觀眾理解劇情,也讓手語本身成為一種美學形式,能承載表演中的抽象意涵與能量流動。Kevin 老師常以美國歌手雷哈娜演唱會的手語翻譯為例:一句歌詞如有精準的詞彙轉譯,以手語和身體符合情境地呈現,就算關上音源都可以感受到聲音。
在第二年的共融計畫裡,聾人朋友不再只是觀眾,而是被真正邀請參與創作的對象。他們的文化近用權在這裡被打開;同時,也有越來越多不同領域的年輕創作者因而產生興趣。不同身體文化的個體因差異而相聚,因共同創作而必須跳脫既有習慣,回到創作最核心的提問——我們真正想要表達的是什麼?有哪些載體可以幫助創作者與聽障或聾人朋友互相表達,展現各自的聲量、文化與特質?
正是在這樣的累積下,莫比斯逐漸發展出「Co-Creative 非聽覺劇場創作實驗室」,一個讓多元身體文化共創的展演平台。
當差異相遇:共創的第一個現場
2023 年,「Co-Creative 非聽覺劇場創作實驗室」正式啟動,讓更多來自不同身體能力、文化與語言背景的創作者共同參與。平台以公開徵件的方式進行,採取「1+1」的合作形式,由一位創作者與一位聽障表演者配對,以「一年孵育、兩年熟成」的時程讓作品逐步完成。
在第一屆的創作計畫中,受邀的創作者背景十分多元:有戲劇表演者、變裝皇后與當代偶戲創作者。起初,大家常因彼此的身體文化差異而陷入掙扎。聽人創作者往往因體貼而不自覺地讓步;聽障或聾人表演者則習慣依賴創作者給予指引。然而,隨著第一年的孵育期結束、進入第二年的熟成合作,我們逐漸發現雙方開始找到真正屬於彼此的共融載體:有時是燈光與影像的共感,有時是震動與手勢的呼應。這些探索讓聾、聽文化的異同與特質逐步顯現於作品的細節之中。
共融的本質,不是把所有人拉到同一個標準裡,也不是期待雙方一定要相容,而是一種「多於一」的合作:不同的個體、族群、語言與身體文化,在共同創作中互為夥伴、彼此激盪。這樣的過程往往意味著「身份歸零」,我們必須在交流裡保持開放。當然,這並不容易,因為那些潛藏在身體內在的無意識,往往來自社會自幼給予我們的框架。而我們在一次次創作的實踐中,有機會看見並嘗試釐清,也在創作中建立彼此信任與共創的關係。
感知的交換:舞台上的理解與誤解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酷兒藝術家漢娜以三分鐘長的口語訴說自己的生命歷程段落,現場聽人觀眾笑著,聽障朋友卻無法理解笑點所在,氣氛中出現一種微妙的疏離感。後來,當聽障表演者周佩用一整段手語表達生命經驗時,聽人觀眾隱隱出現錯愕與焦慮,無從猜測對方在「訴說」什麼。就在那個瞬間,聽人與聾人觀眾同時意識到:彼此在日常生活中所承受的處境是多麼不同。這種「不安、疏離、差異」的感受,透過作品的呈現出一種感知交換,讓我們有機會真切地觸碰對方的現實。
這樣的交換,發生觀眾席時也非常有趣!在第二屆「語言邊界」中有一組漫才演出(まんざい[Manzai],一種以「裝傻」與「吐槽」為結構的日本雙人喜劇,透過節奏、語感形成鮮明對話的幽默),當聽人與聾人觀眾混坐時,笑點幾乎不同步地此起彼落;某些段落中,觀眾可能默默流淚,又或者在觀眾席之間出現手語無聲地討論劇情。劇場在這裡不再只是「觀看」的空間,而是一個讓各種感知方式同時存在的場域。甚至在當代偶戲的共創作品裡,聾人世界中的「安靜」,與聽人世界的「沉默」,帶來一種相似的情感沉浸。這些撞擊讓我們換一個視角去感受事物:原來,那些理所當然的感知有機會被解構。
酷兒藝術家漢娜與周佩作品
漫才藝術家劉向與聾人表演者尹宗皇
劇場作為共融的道路
如果我們能把不同的身體能力、文化與語言,都視為一種資產,而不是限制,那麼劇場就會成為重要的實驗場和交流場。莫比斯的非聽覺劇場創作至今,已舉辦三屆,我們也在過程中不斷檢討與修整平台的機制,讓聾、聽創作者能更安心地在此發表作品。例如,我們邀請劇場圈熟悉跨域的「創作陪伴」:協助聾、聽將各自關注的議題在作品中找到更清晰的脈絡,和表達的載體;同時有「共融顧問」參與,陪伴聾、聽創作者度過跨文化的陣痛期。並媒合適合的手譯員進入劇組,劇團也提供手譯員排練補助;三年下來,他們大概也了解劇場生態和表達語彙,可以將創作者抽象的概念解釋成具象的手語語彙,讓聽障朋友得以理解。同時,也讓聽障表演者的想法能更精準地被傳達給創作者。這些平台機制隨著運作逐年優化,形成共融創作的無形資產。
在非聽覺劇場的創作過程中,聾與聽的創作者們常常要跳脫自己熟悉的路徑,無論是創作方法,還是日常思維。這種反覆實驗的歷程,讓每個人都能從「他者」身上看見自己的特質,並學會接受創作中的不確定性。這樣的冒險或許沒有清晰的終點,但只要彼此信任,就能不斷激發新的火花。這正是共融劇場最迷人的地方:在演出過程中,表演者跨越邊界的勇氣是一份有機而真實的存在感。有時它是怪異的、懷疑的、困惑的,甚至帶著對抗或厭惡;但同時,它也可能單純地令人感到快樂。觀眾能在其中感受到表演者的「臨在 (presence)」:一種當下、真實、專注,並彼此存在的共感,同時具有親密與集體性的美學質感。正因為這些創作者們的努力、實驗與冒險,這個舞台得以承接更多的聲音與創意。這不僅是一種「關係美學」,更是一種能夠帶來社會變革的敘事方式。而劇場的魔法,也在此發生,當不同的聲音被看見、被聽見,新的能量就在每一次相遇之中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