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街頭到庫房:香港行動文獻庫向臺灣典藏單位請益
作者:黃悠詩,香港行動文縣庫典藏專員
關鍵字:香港行動文獻庫、典藏、實務
在歷史不斷被重寫與抹除的時代,典藏成了一種溫柔而堅定的抵抗。無論是一件街頭留下的標語布條,或是一份即將被遺忘的個人手稿,每一項被保存的物件,都是對記憶權的捍衛。但典藏不只是一件浪漫的事,它涉及龐大的空間、人力、經費與技術,尤其對資源有限的單位而言,日常的維運往往是一場場與現實的拔河。
香港行動文獻庫(以下簡稱港庫)作為臺灣新興的典藏單位,特別邀請順益臺灣原住民博物館[1](以下簡稱順益)副館長林威城、國立政治大學圖書館特藏組[2](以下簡稱政圖)編審王立勛,以及樂生訪調隊[3](以下簡稱樂生)召集人巫宛蓉與黃淥,共同探討在臺灣經營典藏單位的實務經驗。此次對談對象的選擇,反映港庫對自身角色的思考:屹立不搖的私立博物館、不只收書的學術圖書館,以及資源有限的典藏游擊隊。
香港行動文獻庫
香港行動文獻庫緣起於2023年由數位在臺港人家裡蒐藏的抗爭史料展開。最初以志工形式運作,缺乏正式組織架構。隨著時間推進,開始推動組織化發展,最終於2025年成功在臺灣立案並建立團隊,逐步以有策略、有規劃的方式整理與保存資料,目標是讓這些資料可以被進一步應用。
目前港庫的藏品分為兩大類:第一類是街頭運動的實體物件,主要來自2014年雨傘運動及2019年反送中運動,包括連儂牆、抗爭條幅、安全帽、盾牌與大量紙本文宣品。這些物品多由現場回收,未涉及個人資料,可望於2026年底透過線上博物館公開展示。第二類則是更為敏感的檔案資料,來自8個的公民團體,部分已經解散。檔案涵蓋1960年代至今,因涉及法律歸屬與原團體成員安全,目前尚無公開計畫,正持續研究與協調中。
港庫目前仍處於早期階段,典藏整理為主要工作,因此舉辦本次活動,向臺灣不同類型的典藏單位請益。以下依據對談內容,分別整理空間、人力、文物維護、典藏系統與數位化等面向的經驗與思考:
空間的成本
從順益跟政圖的經驗來看,典藏單位的支出主要分為三個部分:空間、文物維護及人力。雖然順益幸運地無需煩惱空間問題,但有許多籌備中的館舍如果考慮租借空間做長期典藏用途,將會是一筆極大的開銷,因此副館長便建議,也許可以詢問合作夥伴或者地方政府是否願意釋出閒置空間,透過合作活化空間,甚至有機會爭取到額外的營運經費。政圖也提及,為了永久保存文物,典藏空間勢必全年無休恆溫恆濕,營運者必須考慮水電支出帶來的沈重財務負擔。
文物維護的成本
在文物維護方面,針對部分貴重的館藏,政圖會準備四折翼保護盒,甚至會訂製梧桐木保護盒。由於庫房整體環境已有良好控管,因此他們會改用較簡便的無酸資料夾收納多數狀況較佳的物件。雖說簡便,政圖也是從美國進口專業的無酸資料夾,價值不菲。順益指出許多博物館等級的無酸材料都非常昂貴,因此建議新進的單位可以發揮創意,從生活中或其他領域發現適合的中性材料。例如常見於電腦包裝的薄纖紙,便是臺灣在地廠商可供應的中性材料之一。樂生則採極限做法,直接使用日常可見的PP或PE材質的夾鏈袋以及整理箱,以達到基本保護需求。
人力的成本
在人力配置方面,順益認為,一座博物館若要維持基本運作,至少需要三名全職工作人員,分別負責展覽規劃、典藏與研究、以及行政與館舍日常營運。另外,可以考慮跟學校合作,邀請文物保存相關科系學生擔任典藏工讀生,提升專業量能。政圖則顯示出另一種現實:雖有近90名員工,專責特藏的人卻只有6人,人力明顯吃緊。因此他們也會透過工讀生支援部分工作,並採輪調制度減少疲乏感,例如,一位工讀生掃描一段時間後轉做建檔。
不同於政圖及順益,樂生則從領導到執行完全仰賴志工,共同負責清潔物件、登錄資料與拍攝檔案照等工作。由於工作性質單調重複,召集人必須設計多元的參與方式,讓成員不只是來義務勞動,也能有所學習、成長。他們定期舉辦讀書會,分享除塵與登錄過程中發現的細節與疑問,進而延伸至文獻資料搜尋、集體閱讀與討論,也經常將問題帶去拜訪樂生院民,讓冰冷的醫療文書在交流中,轉化為有生命的記憶,進一步激發成員將自身專業與典藏工作連結。
然而,典藏管理對人力的需求不限於技術層面,對專業倫理的認識同樣重要。就此,政圖王立勛編審分享過去處理政治檔案的經驗。為確保檔案被妥善處理,必須在工作人員招募階段就進行嚴格把關,並對他們提供專業倫理的教育訓練。但後續任務是否能順利執行,還是得靠團隊之間慢慢相互熟悉,建立對彼此的信任。制度以外,典藏工作還是仰賴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與默契。
無論是編制齊備或資源拮据,各單位都在實驗不同的人力組合與管理方式,在有限條件下,努力維持典藏工作的品質。
典藏管理系統
港庫認為,目前大多數的典藏管理系統都由歐美的單位研發,較難以支援華語的需求。另外,一旦訂閱這類系統,未來費用可能由廠商單方面調整,形成潛在財務壓力。再加上資安考量,若由外包廠商處理館內資料,資料外流的風險也不可忽視。基於上述理由,港庫選擇自行開發符合需求的典藏管理系統,並希望未來能與臺灣其他典藏單位共享開發成果。
政圖早期曾有一位具資訊背景的國防替代役協助開發系統,然而對方離任後,系統維護成為難題。隨後改由館內資訊人員負責建置,但因人力流動頻繁,系統同樣難以穩定維護。最終,政圖決定購置現成軟體,但也因此必須部分依賴外部廠商,喪失部分系統控制權。
順益則起初委託民間公司開發系統,但隨著作業系統更新,這套使用近20年的系統已無法持續運作。他們改為使用Excel管理文物,卻因無法自動進行版本控管而不敷使用。最終,順益選擇採用文化部開發的文物典藏管理系統,考量其由政府維運,在費用與資安上較具保障,遂持續使用至今。
結語
從本次對談可見,各類型的典藏單位在空間、人力、文物維護、典藏系統與數位化等面向,皆在自身脈絡與限制中努力拓展。順益與政圖雖擁有相對完整的組織架構與資源配置,實則也是在長期的摸索與試誤中走到今天。相較之下,資源有限的港庫與樂生則展現出高度的靈活性與創造力——無論是在斷水斷電的環境中進行典藏,還是從零打造自己的系統,皆構築出典藏實踐中獨特的一景。
這也顯示,典藏工作從不只是制度建構,更關乎日常中的無數細節與選擇。港庫透過不斷嘗試、請益與修正,正逐步建立一套在地可行的實務模式,期盼未來能與順益、政圖、樂生共同累積與拓展臺灣的典藏實務經驗與知識。
[1] 順益臺灣原住民博物館位於臺北外雙溪,由順益集團董事長林清富創立,是全臺首座立案的私人原住民博物館。典藏源自其多年收藏,涵蓋原住民文物與本土藝術。該館於1994年成立,早於政府正式使用「原住民」一詞,展現該館對本土文化的尊重與社會責任。
[2] 國立政治大學圖書館特藏組強化圖書館典藏功能,其典藏主要來自於國立政治大學的教師、系所等。特藏組負責將徵集來的資料分為圖書與史料兩大類,前者涵蓋線裝書、善本、古籍,後者則包括名家手稿與珍貴史料,經整理與編目後,轉化為政大學術研究的重要基礎。
[3] 樂生訪調隊是一群志工組成的團體,致力於保存樂生療養院的歷史。他們在參與保留運動與清掃療養院時,意外發現大量遺留的物件,遂自學典藏技術進行整理與數位化。並藉由訪談院民、舉辦展覽,讓樂生的故事得以延續。
延伸閱讀:
● 〈在台港人成立「香港行動文獻庫」 一個屬於香港人的社會運動資料庫〉,「光傳媒」,2025年4月25日
順益臺灣原住民博物館林威城副館長介紹順益臺灣原住民博物館
國立政治大學圖書館特藏組王立勛編審回答香港行動文獻庫成員的提問
樂生訪調隊召集人巫宛蓉與黃淥介紹樂生保留運動
香港行動文獻庫2025年5月於倫敦「記憶對視(Ways of Remembering)」特展中展出的典藏文物
香港行動文獻庫2025年5月於倫敦「記憶對視(Ways of Remembering)」特展中展出的典藏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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